中医药出版社 2008-8-12 13:55
《美眼看中医》精选之 第六章 医道之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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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医道”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一个古老的概念，中医学的基因都是以人为本，以社会学为本，处处都有“道”的内涵、美的艺术。从某种意义上讲，中医学是医道之学，西方医学是医技之学，医道之学是人学，医技之学是科学，西方医学发展到现在，也向“医道”发展，而“医道”是中国特有的儒学、道学、医学三合为一的结合体，是中医学的灵魂。
[b]第一节道与医道[/b]
“道”在中国文化中是一个较为独特的概念，几乎涉及各行各业，正如《管子》所云：“道在天地间也，其大无外，其小无内。”兵家有“诡道”，商家有“商道”，弈者有“棋道”，饮者有“茶道”，能办事者有“门道”……那么，究竟什么是“道”？
[b]一、道的本义及引申义[/b]
《老子》曰：“道可道，非常道”。这种“道”的不确定性及不可描述性，反而激起中国历代学者对其进行不同的阐释和多层次的研究，尽管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，但就其本义而言，还是比较清晰明白的。《说文解字》：“道，所行道也，一达谓之道”。看来道的本义是人行之路，具有一定方向的路，所以，“道”的本义是道路、通路、路径。“道”从“走”从“首”，这又赋予“道”的运动观念和人的思考认识内涵，由此引申为万事万物包括人所必须遵循的轨道或规律，统称为“道”。它是宇宙间万事万物生成、变化、运动乃至消亡普遍存在的客观规律，它反映的是万事万物的自然原理、变化过程及基本规律。日月星辰所循之轨道称“天道”；人类生活所循之生命运动的客观规律和法则称为“人道”；被人们普遍认可的社会规范则称为“公道”。
[b] 二、道的阴阳哲学义[/b]
《周易》云：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。道是指宇宙及万事万物的普遍规律，具体讲是指阴阳的交感、对峙、统一、互根、消长、转化规律。《老子》曰：“有物混成，先天地生，寂兮寥兮，独立而不改，周行而不殆，可以为天地母，吾不知其名，强字之曰道，强为之名曰大”。此先于天地，先有规律（法则）之道，然后产生万物。《荀子》亦云：“夫道者，体常而尽变，一隅不足以举之。”“大道者，所以变化，遂成万物也。”《韩非子·解老》更是将“道”释为万理之综合：“道者，万物之所然也，万理之所稽也。理者成物之文也，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。”理指万物的条理、规则、规律，道是万理之综合，小者为理，大者为道。《医传》更是将高于（或突破）形态之上多元思考问题者称为“道”，将拘于形态线性（或表面）看问题者称为“器”，故曰：“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下者谓之器”。实际上在《周易·系辞下》中可以看出天道、地道、人道的统一之道，这是中国医道的基础：“昔者圣人之作易也，将以顺性命之理，是以立天之道曰阴曰阳，立地之道曰柔曰刚，立人之道曰仁曰义”。
[b]三、医学之道[/b]
中医不但将上述“道”的含义进行吸收与改造，而且又赋予鲜活的生命意义。《黄帝内经》是较早提出并全面阐述“医道”的，正如朱丹溪在其《格致余论》中所言：“《素问》，载道之书也，词简而义深”。那么“医道”的基本内涵到底是什么？《素问·著至教论》曰：“黄帝坐明堂，召雷公而问之曰：子知医之道乎？……此皆阴阳、表里、上下、雌雄相输应也，而道上知天文，下知地理，中知人事，可以长久，以教众庶，亦不疑殆。医道论篇，可传后世，可以为宝”。在这里已经较为明确医道的内容，它并非是一般的方技，而是明阴阳之理，精阴阳之性，通天文，察地理，知人事。孙思邈《千金要方·大医精诚》又将全面系统的医学知识归于医道之中：“故学者必须博极医源，精勤不倦，不得道听途说，而言医道已了，深自误哉”。清代医家陶华在其《伤寒琐言·自序》中将君子之道亦归为医道：“医之为道，何道也？曰：君子之道也。苟非存心有恒者，可轻议哉！何则？夫药之性能生人，亦能杀人，盖操之不得其要，则反生为杀矣。惟君子则然，心不苟，故其为业必精，及其临病，则必详以审，故能化悲痛与欢欣。”这样看来，中医不是也不应该是一门飘忽于人性之外的仅是可操作的医疗技术（尽管不能离开技术），而是最大限度体现仁爱之心的医学之道。
由此可见，“医道”是一个综合概念，包含有医技、医理、医德、天文、地理、人事等宇宙间与人有关的方方面面，是人体生命科学中的最高层次，是中医美的核心内容之一。
[b]第二节医道之美[/b]
医道是一个高层次的综合概念，因而医道也是以多种形式展现出来的，而且医道之美是一种深层次的美，是需要用心去体验、去审视、去挖掘的。
[b] 一、医道是一种艺术[/b]
人类都是向往美的，而最能表现这种美的是艺术。人们很容易把绘画、雕刻等视为艺术，而事实上许多行业都是讲艺术的，建筑有艺术，讲课有艺术，说话有艺术，就连吃饭也有艺术。看来艺术是美的较为丰富的、较高层次的表现形式。就医学而言，中医和西医的文化基因不同，西医是以科学为基础，是以科学支撑着医学，而中医从开始一直到现在，它坚持以人为根本，以社会学为基础，是凭感觉，凭感受，凭感情，凭人性，是完善人的艺术。人体是美妙的、复杂的，西医学从解剖学入手，寻找生命物质，于是发现了脏器、血管、神经、细胞、分子、基因等等，是直观真实的科学。中医学从动态的整体观入手，探索生命的联系与功能，发现了脏象、经络乃至精、气、神等等，是动态艺术的生命科学。中医虽也可学一些解剖、生理、病理等知识，不等于以它为根本，“洋为中用”是非常好的，可我们一定要坚持自己的特色，人不仅具有生物性，更具有社会性、心理性，最终是一个感情动物，并不能用一个简单的量化标准来衡量其是否健康。深刻的人文关怀，平衡和谐的思想，个性化的非创伤性的诊疗措施，无不闪现着艺术的光辉。如望诊中的艺术七法：
1以大观小法
先从宇宙，再到天地，再到人；从整体人，到局部，到脏腑、经络、器官等。
2以小观大法
从一个局部变化，看全身情况，望舌可知机体的寒热虚实，切脉可知正气之强弱等，正所谓见落叶而知秋，窥一斑而知全豹。
3远观近取法
远观诸物，近取诸身，类比取象，以物及人，春夏秋冬，物变、气变、人亦变。
4仰观俯察法
仰观天文，俯察地理，中通人性，思考问题。天人合一，天地人相参，唯如此才能识人。
5由表及里法
有诸内必形诸外，既要通过表象推及内在变化，如面赤为里热，面青为寒痛等，又要通过表象（各种行为动作）了解人的心理、思想、性格等。
6动静相观法
以动态的眼光看世界，以动态的眼光看人，以动态的眼光诊病，看人的相对稳定状态和各种生理病理变化。
7以情相感法
面对病人，不仅要进行客观检查，还要给此人以充分的人文关怀，给予充分的同情和理解，具有穿透力而慈祥的目光，一定会转化为病人战胜病魔的力量。
所有这些并非是单纯的医疗技术，而是极富人情味的艺术。所以古人也赞叹曰：“医诚艺也”（《沈括良方》）。当我们在学习历代大家的高超技术时，深切地感觉到是他们诊疗行为的艺术化，或为艺术化的诊疗活动，无论你发、肤的颜色，喜、怒的表情，还是你说话的声音，坐卧的姿势，你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都会表现出你正气的强弱以及气机升降出入的状况，任何的异常变化都逃不过一个高明中医的眼睛，正所谓“望而知之谓之神”。因为一个真正的中医，对美的感受特别灵敏，当你那至美的躯体有轻微的“不美”时，他都能从你发生的信息中捕捉到“证据”，有时候甚至会超过任何精密的仪器。世界上任何高精尖的仪器设备，都无法与充满力量的、灵动的、富于诗意的生命器官相媲美，当这些器官被积极地协调一致地启动后，所展现出的灵感、悟性与创造性也是无法比拟的，所以，有时候人们惊叹高明中医的高超技艺，其实这也只是肯定了人类无限潜能的一部分，人比仪器还灵也就不足为奇了。
[b]二、医道是一种观念[/b]
中国人对“意”非常重视，也非常有“意思”，中医甚至提出了“医者意也”的命题，中医学讲的“意”往往是通过“象”来表述的。中国人所讲之“象”与西方人讲的不一样，他们讲“形”、讲“技”，中国人讲“象”、讲“道”，而在中医则是“形”、“技”、“象”、“道”都有，当然其层次不同。中国人的“象”是超越西方人的“形”，中医的“医道”也是超越西医的“医技”。“形”是可看的，“象”是超越这个可看的自然，既有可视之“现象”，又有类推之“意象”，更有取法比类之“法象”，依“象”可以造出来“形”，如“脏象”、“脉象”、“病象”等。“技”是易学易掌握的，而“道”是超越这个技术之上的高级形式。《周易·系辞》云：“形而上者谓之道，形而下者谓之器”。“道”所强调的是宇宙万物的运动过程与状态变化，认识“道”需要理性、悟性与直觉，需要一种整体的系统的观念，在语言描述上多用类比的方法，描述事物质本质“像”什么。“器”为具体之物，强调的是物质结构及与之对应的功能，认识器需要借助物理、化学等科技知识，需要一种可视的还原的方法，在语言描述上多用具体概念，描述的事物“是”什么。因此，中医之道从来都没有明确地说“心”是什么，而是像“君主之官，神明出焉”，也不曾告诉人们“肺”是什么，而是像“相辅之官，治节出焉”，强调的都是运动过程与状态变化，体现的是一种观念。因为有其道，必生其物，有其物，必有其象，有其象，必有其理。相比之下，西医学对心、肺等脏器的描述则要具体而精确得多。
心不仅仅是一个血泵，而且“心为君主，为火”，表明它的尊严与热情已成为主宰生命体活下来的必备条件。
肺不仅仅是一个风箱，而且“肺为华盖，为金”，表明它的遮蔽与节束已成为生命器官调和运动的重要条件。
肾不仅仅是一个尿液过滤器，而且“肾为先天下之本，为水”，表明它的根基与原始生态已成为生命发生、成长的基本条件。
脾胃不仅仅是一个粮仓，而且“脾胃为后天之本，为土”，表明它的营养与包容已成为维持生命活动的支撑条件。
肝不仅仅是一个消化解毒器，而且“肝为将军，为木”，表明它的勇智与生发已成为高级生命体的进化条件。
总而言之，生命之发生在于肾，生命之动力在于心，生命之养护在于脾，生命之谐和在于肺，生命之调理在于肝。这些中医的认识，远比单纯理解这些脏器实际功能要鲜活得多，生动得多，因而也美妙得多。
“医道”的这个观念是实践的总结、思想的结果、思维的结晶，是一种哲学层次的，是“形而上”的“道”的层次，如仁爱、中庸、和谐、平衡等等。
[b] 三、医道是一种功夫[/b]
我国表演界有一句俗话：“台上一分钟，台下十年功。”医学也是如此。医道是一种功夫，像所有的中国功夫一样，需要长期的积累和修炼，只有倾其一生，才能达到得心应手，才能称其为“功夫”。《史记·扁鹊仓公列传》记载了被医圣张仲景称赞的“望齐侯之色”的病例，不
但体现了扁鹊防患于未然的医学理念，而且也展现了扁鹊望诊的真功夫。扁鹊过齐，齐桓侯客之。入朝见曰：“君有疾在腠理，不治将深。”桓侯曰：“寡人无疾。”扁鹊出，桓侯谓左右曰：“医之好利也，欲以不疾者为功。”后五日，扁鹊复见，曰：“君有疾在血脉，不治恐深。”桓侯曰：“寡人无疾。”扁鹊出，桓侯不悦。后五日，扁鹊复见，曰：“君有疾在肠胃间，不治将深。”桓侯不应。扁鹊出，桓侯不悦。后五日，扁鹊复见，望见桓侯而退走。桓侯使人问其故，扁鹊曰：“疾之居腠理也，汤熨之所及也；在血脉，针石之所及也；其在肠胃，酒醪之所及也；其在骨髓，虽司命无奈之何！今在骨髓，臣是以无请也。”后五日，桓侯体病，使人召扁鹊，扁鹊已逃去。桓侯遂死。
晋代针灸学家皇甫谧在其《针灸甲乙经·序》中记载了张仲景给东汉末年的文学家、“建安七子”之一的王仲宣诊病，其望诊的功夫更为传奇。
仲景见侍中王仲宣，时年二十余，谓曰：“君有病，四十当眉落，眉落半年而死。”令服五石汤可免。仲宣嫌其言忤，受汤勿服。居三日，见仲宣，谓曰：“服汤否？”曰：“已服。”仲景曰：“色候固非服汤之诊，君何轻命也！”仲宣犹不言。后二十年果眉落，后一百八十七日而死，终如其言。
《后汉书·方术列传》记载了神医华佗切脉诊死胎的功夫也颇为了得，其精确度绝不亚于现今的B超。
有李将军者，妻病，呼佗视脉。佗曰：“伤身而胎不去。”将军言：“间实伤身，胎已去矣。”佗曰：“案脉，胎未去也。”将军以为不然。妻稍差。百余日复动，更呼佗。佗曰：“脉理如前，是两胎，先生者去血多，故后儿不得出也。胎既已死，血脉不复归，必燥着母脊。”乃为下针，并令进汤，妇因欲产而不通。佗曰：“死胎枯燥，势不自生。”使人探之，果得死胎，人形可识，但其色已黑。
后之医者不但在诊病方面有功夫才能有所成就，在“悟性”方面同样是需要功夫的，独具特点的“悟性”，即所谓的“外师造化，中得心源，长期积累，厚积薄发”。明代《慎斋遗书》的作者周慎斋时值中年，其医术已远近闻名。但自己得了胸脘痞闷之疾后，用理气之品疗效不佳，颇为纳闷。一日晚上，明月高挂，他强打精神出庭赏月。突然，乌云遮月，顿觉心胸憋闷；一会儿，清风徐动，云散月朗，胸闷随之亦轻。慎斋忽有所悟：云属阴，风属阳，阳气通畅则阴云消散，“吾病亦当如是”。随自拟温阳疏风处方，服之果愈。明代又一名医杨贲亨接诊一“消渴”患者，见前医皆以热灼阴津论治，似无不妥，为何不效？正在沉思，忽见堂中木凳自行倒地，上前视之，凳腿腐朽所致，摸之湿腻。杨贲亨顿悟：火能消物，湿亦能消物，“此病显系湿消”，随投温阳化湿而愈。现今消渴一病多见益气养阴清热，也确有以湿论治的报道。观察自然现象而悟出病变之理，确为有心之人所得，看似偶然，实含必然。它如增水行舟、釜底抽薪等中医治法皆是前贤所悟之理，能悟出此理需有观物思辨的功夫、中医理论及临床的功夫。
人们都知道学中医要有悟性，一个高明的中医悟性必然很高，其实这个悟性既是一种厚积薄发的功夫，也是一种美感心理活动，当悟出事物中某些道理来则感觉很美。“悟性”是颇费工夫的，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悟出什么道理来，因为这个“悟性”是浓缩了一个人一生所有的因素，所有的修养，所有的学识。张仲景勤求古训，博采众方，弃官从医，专心研究伤寒，终成伟业；刘完素潜心《素问》而创“火热”之论，终成寒凉派之开山；李东垣深究内伤之理，有“内伤脾胃，百病由生”之说而为补土派之旗帜；李时珍历30年之体验，悟出本草真味而著成“东方的百科全书”——《本草纲目》。各种医学理论，各种中医学说乃至学派都是要下工夫的、讲悟性的。功夫不深之人对中医学认识肤浅就是这个道理，所以医道也是一种功夫。
[b] 四、医道是一种境界[/b]
“医道”与“医技”不一样，“医技”是一种医疗技术，“医道”是一种观照，是一种宇宙观照，“日月经天”、“万物同构”、“天地人合一”是一种宇宙观。这说明中国医学看问题是全面的、“大器”的、历史的、物人一体的，所以“医道”是一种境界，一种纵横古今的“大写意”，是一种博大无边的宇宙观，是一种相对于具体事物的一种存在。它既然是一种境界，那么必然与具体事物相对应，并不是虚无缥缈，它是存在。学而思之谓之悟，悟而得理谓之智，智而行之谓之术，术行合德谓之道。如果把“医道”说成是一种事物，说成是一种实在，那它就是被“降级”为“形而下”之器。而“医道”是一种境界，一种人类观照，一种世界观、宇宙观，所以它相对具体事物是一种自然存在，是一种自然原理，是一种思维和状态的存在，是主观化的客观和存在，是境界不是具体，是天、地、人间普遍的道理，不是一般的治病技术。医道虽是高于技术，但又需高超技术的支撑。医之道，无形之理也；医之技，可操之术也；医之药，有形之物也。可操之术不精，有形之物不明，则无形之理安寄？中医治疗学的最高境界是随心所欲，出神入化，效若桴鼓；中医养生学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，形神合一，身心健康，与万物沉浮与生长之门。由此看来，中医学的最高境界是使人们都在美好的艺术胜境中尽享天年。
总之，医道的本体是人学，其精神方式是美学，其文化基因是中华文明，原生态表现形式是《内经》。要悟出中国医道之美，还真需要经历王国维所描述的“三境界”：“望断天涯路”，苦苦寻觅，深刻领悟；“衣带渐宽终不悔”，坚持特色，不为利诱；“蓦然回道”，领略中医美景，体味美好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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