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医药出版社 2008-8-12 16:08
《祝味菊医学五书评按》精选之 极期篇第六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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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生曰:如师言不渴之故,不当以夹湿夹瘀、在经在腑为言,当视体工是否需要水分而定,更当注意其渴觉官能之健全否。知其要者,一言而终。湿热、痰瘀、经腑、气血,皆寻枝摘叶之见也。信然,口渴为体工需要水分之呼号。体工因抗邪而提高温度,同时必激增放温以平衡其亢势,此体温调节机能之健全也。体温之放散工作,皮肤占百分之八十。汗液排泄之量,如超过水准时,体工因需要而知渴,此首府感觉官能之健全也。大脑神经对于渴感作用不起反应时,则渴感消失。是以亡阳家汗出不止,肌表放温愈多,体中温度愈低,故狂汗而不渴。此提纲挈领之论。然则治疗何如?
师曰:汗出于液,津生于气。胃肠为运化水液之枢纽,神经为调节渴感之橐龠。汗多而蕴蓄有余者不渴,气旺而运化健全者能饮。神经舒畅,自然调节有度,热高则放温亢进,少水则口渴引饮,此生理之自然也,又何取乎葡、维之营养?治病必求其本,亡液亡阳,非补充营养所能了事,当溯其源而治之。夫亡液者,营养之液体消失也。其因有三:汗多亡其表液,溲多竭其内液,亢热燃烧消费其脏腑组织之液,此水液之亏耗过多以致亡液者,一也;胃肠官能障碍,秽湿郁积,口干不欲饮,饮下不能消,胃不为之化,脾不为之运,肾阳不为之上蒸,此官能障碍,水液生产不足以致亡液者,二也;医者不知补充其消耗,促进其生产,而犹加甚其消耗(时医好用渗利,一方分散其汗液之资源,一方暗令其真阴之下泄),抑低其生产,恣用寒凉,遂令神经疲劳,阳用衰微,此因药误而致亡液者,三也。亡阳者,体温散失,生机欲绝也。其因亦有三:散温过量,汗出无节,此耗散太多而致亡阳者,一也。体力困疲,营养不良,饮食不进,生温不足,此因生温官能之薄弱以致亡阳者,二也。医者不知葆守真阳,辛凉解表,遂令汗腺弛缓,腠理松疏;苦寒消导,败脾伤中,遂令绝谷辟饮,釜铛空冷;咸寒攻荡,破气伐肾,遂令门户不守,根本动摇。此因药误而致亡阳者,三也。
大汗亡阳、久汗亡液者,医者未能善为调治之过也。吾治伤寒,调整卫阳,务使汗出有序,健运胃阳,长令营养不断,故鲜有因汗出而致亡阳亡液之变者。
苏生曰:西医灌输葡萄糖,所以增加营养液也。液足者当不渴,然针服葡萄糖后,恒感口舌反燥者何也?
师曰:湿病涎腺障碍,甘能助湿,即能助壅。血液浓缩,亟须水分稀释润泽;老废代谢产物,亟须水分化合分解。医者不投其所需,而一味灌输糖质,犹熯燥枯渴之人,而与之干粮也。苟其人而确为缺少糖分,需求相应,自可相安;非然者,徒增心脏之困顿而已。大凡物质供给,以平为度,初非多多益善者。譬如水分,人身所不可缺少者也,然过分增多,仍然有害无益。何以故?人体水分,超过生活所需要时,体工即须将此过剩之水分排出体外,借以维持其平衡,于是心脏疲于操纵,肾脏疲于分泌,其害岂浅鲜哉!人身为生命而需要营养,因消耗而需要补充,皆为常理。然补充消耗而达到饱和点时,或所补充之物质并非其人所需要时,当停止其补充。须知一切营养,当谋供求相等。伤寒之需要糖分,有其限度,亦有未必需要者,不可滥施者也。子不闻世有维他命过剩而致中毒者乎?
苏生曰:亡阳亡液之义,小子既知之矣,而汗血相应之理、强心增液之辩,犹未能明了。此惑之五也,愿夫子教之。
师曰:汗血同源,渗出于体外者为汗,蕴蓄于体内者为血。汗之与血,名异而源同。
苏生曰:小子以为汗血不同类。夫汗为废料,是以闭汗者,郁而为莝,留酸(汗酸)者注而为痛。血为养液,灌溉于五脏,洒陈乎百骸,是乃生命之源泉,岂汗液所可同日而语哉!
师曰:汗血同源,不可以品质之良恶而强为之分类也。血液诚然具有营养价值,然严格言之,血液中岂无代谢产物、秽毒废料乎?汗者,血中之老废成分也,严格言之,汗液中岂无蕴有生气之良好水分乎?彼自汗、盗汗,岂尽为汗酸秽浊哉?汗称汗液,血称血液,同是液也,故曰同类。血液中之老废成分,因郁蒸而渗越于外者,谓之排害之汗(排害之汗其味咸);若出之不以其道,强迫血中液体妄泻者,谓之害正之汗(害正之汗其味淡)。人所不欲,而强为之,谓之夺。夺者,夺其志也。血液中之养液,因妄汗而被夺,则影响其血之质量,故曰“夺汗者无血”。无血者,血中养液及水分减少也,血球及色素,固未尝被夺,质浓量少,非真无血也。反之,血液被夺(吐血、衄血、崩漏、创伤等外出血,及一切目视不及之内出血),则血之水分养液,以及血球、色素,一同排泄,质量俱少。伤其血之来源,自难鼓舞作汗,故曰“夺血者无汗”。无汗者,肌表贫血,汗腺萎缩,难于大量蒸发,非真无汗也。此汗血相应之理也。伤寒患者,医与持续出汗,所以调节亢温、排除毒素也。苟能及时补充其消耗之水分,促进其生产之机能,血浆之来源不绝,何有血液浓缩之患?其所以致血液浓缩者,皆失汗(亢热内耗其水分)、妄汗(消耗其水分太多)之过也。
苏生曰:人身以阴阳为体用。体亏则作用不彰,神灭则顽体无灵。凡是器官皆各有其机能。有动必有耗,无物质补充,即不能尽其使命。吾师治伤寒,首重强心,忽略增液,是何故欤?愿先闻伤寒之所以注意强心之理。
师曰:心脏总揽全体血液,周流往复,循环无端。一方输送营养成分于各组织,内而脏腑,外而肌腠,莫不由其灌溉;一方转运代谢产物于各排泄器,以便排泄,如肺之呼炭、肾之酿溺、皮肤之发汗,皆来自血液。血液之来,心脏搏动之力也。吾人有生以来,心肌运动未尝有片刻偷闲,任重致远,为诸脏之冠。是以血不上脑,则神明不彰;循环而止,则呼吸以绝。《经》云:“手得血而能握,足得血而能步,目得血而能视。”机能不克离血而自用,人体不能离血而自存。其重要为何如耶?伤寒患者,邪留于营,正气欲邪之趋势向表,心脏不得不奋其余勇,努力促使血液循环加速,鼓舞汗腺,奋发为汗。一方排泄代谢产物以及蕴郁之毒素;一方减低高热,保持抗体之产生,所以遂其祛邪扶正之使命也。然心力有限,长期奋发,势必难支。伤寒极期,正邪交搏,互争存亡危急之秋也,短兵相接,不胜即败,是以心用衰弱者,预后不良。此吾治寒所以注重心脏之故也。
苏生曰:中西强心药之比较如何?
师曰:西药强心,效力准确,而药效不能持久,其为促进性也,譬如鞭挞驷马,而使之前进也。中药枣、附之强心,绝少副作用,而药力之持久,又为西药所不及,其为强壮性也,譬如击鼓行军,而使之气壮也。
苏生曰:千里之马,食不饱则力不足;心脏搏动,血不足则周转不灵。热病无不伤阴(物质因热而消耗),譬如久战,资源无不涸竭。增液者,增加血中浆液也,即所以增加心脏之资源也。强心而不增液,是无异于策疲乏之马而使之奔驰也,庸有幸乎?西医知液少血浓之理,而有盐水之输,则是中法早期增液,正未雨之绸缪也。究之强心为重乎?增液为重乎?
师曰:强心较增液为重。何以故?心脏为调节血液之枢纽,如首府之有交通部也。伤寒极期,心脏所负使命如战时之交通管制,紧张重要,胜于平时。脉管如铁道,支干网张;血液如货车,新陈俱载。无病之时,心脏假血液输送营养物质于各项组织,又借血液转运老废残物于排泄器官(肺之呼炭、肾之酿尿、皮肤之发汗),此其常也。洎乎大病之来,正邪相搏,心脏因抗邪而加重其任务,努力敦促血液趋向于表,使汗腺之血液充盈,俾得汗浆不竭,借收调温排毒之功。凡若此者,皆心脏鼓舞之力也。彼增液者,充其量,不过增加液体也。无论其所增者,为水分、为营养,皆须假道于胃,受化于脾,未尝闻有直接发生作用者也。且育阴增液之品,最难运化,即使中土未衰,而心力不振,未能奋发有为,虽粮秣盈车,其如羸马之踯躅不前何?时医好用滋阴增液之药,坐令阳气日困,心用日衰,而卒至不起,良可叹也。须知人体之真阳不衰,则阴液之来源不绝。夫阴生于阳,气化为津。脾胃为灌注之本,命门为化生之源。若中阳不败,则水少自然思饮;命火不熄,则阴液自为挹注。世未有阴药不经阳化而能自为润泽者也。伤寒极期,强心较重于增液,以增液之可缓,而心阳之不容或衰。此其五也。
评按:陈先生原来的问题是“吾师用强心发汗,而不再增液,其智者一失欤?”前面祝先生关于伤寒的用药的确没有提及增液。看祝先生的医案也的确不用增液。可是祝先生这里只是说“强心较增液为重”,似乎并不排斥增液,只是说强心更重要而已。为什么?大概没有道理说增液的不是,只能说强心较重于增液,但是在实践中我行我素,只用强心发汗不用增液。其实不妨同时用增液法,祝先生可以将石膏与附子配伍,为什么就不能拿增液与强心同用?章次公先生就常将附子与生地同用。他说:“附子强心,其效力最速最大,倘见一面津液干涸,一面心脏衰弱时,若专用附子强心,则其津液愈益干涸;若专滋津液,则心脏衰弱无效,于此可采用两全之法,即以附子与生地同用,则强心滋液,双管齐下,心脏既得维持,津液亦不至于涸矣。”(见朱良春主编《章次公医术经验集》第82页,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9年出版)
又,祝先生认为伤寒极期强心较重于增液,是与他的重阳观点一致的。所以这一段可以联系下一篇阅读。
总之,伤寒正邪相搏,正胜则邪负,邪去则正安。正盛邪微,病有自愈之理;正盛而处理无方,则邪有稽延之道。医者促令血液趋势向表,开邪机外泻之门,消除病灶(肠壁)之炎肿,舒缓中枢之紧张,所谓诱导疗法也。热而不令其亢,汗而务使有节,保持抗力之产生,调整废料之排泄,此所谓符合病理也。邪蕴血分,故麻、桂和营胜于豆豉;气壮则血活,故枣、附强心优于西药,所谓对证用药也。阳用不彰,阴津不继,则夺血伤液,耗气亡阳,此失治之过也。《经》云:“至道在微,变化无穷。消者瞿瞿,孰知其要?闵闵之当,孰者为良?恍惚之数,生于毫厘;毫厘之机,起于度量。千之万之,可以益大;推之大之,其形乃制。”此之谓也。
苏生欢喜赞叹曰:精哉!此伤寒极期机要之论也。知其一,万事毕。所谓一者,真理惟一也。人身因感邪而为病,血气因受邪而瞀乱,机能以邪激而变性,组织以邪侵而变质。驱邪之道,或就其病灶之所在而开逐之,所谓擒贼先擒王也(肺因抗邪而咳则宣其肺,胃因伤食而吐则和其滞);或远其邪毒之所居而诱导之,所谓投鼠必忌器也(伤寒极期肠壁肿腐,峻下有洞穿之虑;结核咳呛,宣肺有咯血之虞)。夫汗下宣化,方法不同,而祛邪则一也。扶正之法,或直接输送营养,以补充消耗(例如西法之葡萄糖、维他命,中法之增液养阴等),是增补资源也;或敦促细胞之活跃,以创造抗体,是自力更生也。标本缓急,虽各不同,而扶正则一也。明乎邪正消长之理,则生死可决;熟乎气血剥复之机,则盈虚可调。调整机能之妄用,防止组织之变性,此伤寒极期之治法也。至于退行恢复之治则如何,愿卒闻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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