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医药出版社 2008-8-12 15:56
《祝味菊医学五书评按》精选之 极期篇第六(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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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生曰:辛凉解表、甘淡驱湿、透热转气、清营泄结,皆有清名医叶桂天士之法也。《温热经纬》一书,详博明晰,为世医所习用,能于唐宋金元诸家外,别树一帜,以继轨仲景,亦专门之学已。学之得以风行一时,沛然而莫之能御者,盖必有其真焉。有清之时,名医辈出,叶、薛、王、吴,皆天才超绝之士也,于仲景《伤寒》外力辟榛芜,独开蹊径,其辨证之详晰,处方之精当,经纬条辨,概博淹贯,径窥轩岐之壶奥,羽翼长沙之功臣也。彼时医流于纤巧,亦有病轻体弱,不得不从权者。吾师一概非之,糠粃经旨,诬蔑前贤,得无为方家齿冷耶?作者谓之圣,述者谓之明,长沙《伤寒》,注者百余家,充其量明而已矣。叶氏创温热之说,吴、王从而发挥之,于是治温热之法益备,叶、王亦人杰哉。经文不可不从,先贤不可不尊。叛经违道,医所勿取;孤芳傲世,道莫能容。而又独行其是,据理力争,法峻词严,徒见其召谤而已,愿夫子三思之。
师曰:人事演进,学说日新,术无中西,真理是尚。鲁迅曰:上古无路,践踏丛莽而成大道,前人辟之,后人因之。吾人当开辟新路,不当因人而热。吾国医学,自祝由按导,以至针灸汤液;自经验口传,以至著书立说;自措手无法,以至有法可循;此皆前人辛苦艰难开辟之大道,实即前人追求真理之路也。学问无止境,吾人不当止于既得,宜勇猛精进,追前人所未到,求前人所未知,以竟前人未竟之功。苟前人之是也,将遵从之不遑,安敢糟粕经旨,诬蔑先贤?苟前人之非是也,如芝兰当户,有不得不锄者矣。夫仲景《伤寒论》者,证候疗法也;叶、吴温热病者,亦证候疗法也。有错综之证候,乃有错综之疗法。前人观察疾病之趋势,不外阴阳、虚实、寒热、表里八种类别,于是根据此种观念,发挥似是而非之学说。向者海禁未开,行远自迩,驾轻就熟,不得不借重旧有之学说。今欧风东渐,真理日显,医学非复吾国有者矣。仲景、叶、吴之创造精神未尝不令人钦佩,前贤归纳症状于八大类亦为临床诊断之一助,至于其所持学说未能尽善,有待于后人之修正。学说之演进不已,往往昨是而今非,后生可畏,安知来者之不如今耶?
评按:祝先生称《伤寒论》为证候疗法,叶、吴温热病亦为证候疗法。显示了祝先生高度的概括力,其义与之后人们概括出的中医学的特色在于辨证论治大体一致。祝先生认为证候疗法虽是对症状的归纳,但仍属似是而非,治病求本,本不在于证候。
恽铁樵曰:“吾侪治学,苟从《叶天士医案》或《温病条辨》、《温热经纬》入手,或从陈修园、喻嘉言入手,无论取何途径,入之既深,即如驴子旋磨,冻蝇钻纸,竭毕生之力,穷年兀兀,至于皓首,终不能出其范围。”盖师古不化,执着成见之咎也。苟能融会中西,探索真理,不通则已,通则豁然开朗,如登泰山之顶而望日出,气象万千,彼金元诸家,直足底浮云耳!
吾初来海上,访道一年,以为揣摩有得,出而问世,不见用于时俗,同道又从而诽谤之,跋前疐后,动辄得咎。然真理终有自伸之日,亦在于人为耳。
苏生曰:自古磊落奇伟之士,抱不世之才,每见厄于时俗。阳春白雪,曲高和寡;黄钟毁弃,瓦缶雷鸣。此人所不平也。吾师以矫然卓立之姿,力挽靡靡之风,其为人掣肘,想当然耳。奇闻怪事,可得而闻欤?
师曰:行云流水,事过即忘,盖亦恝置之矣。
苏生固请。
师思索有顷曰:吾为子述初次与国医界发生纠纷之事。民十八年,余讲学于国医学院。有学生徐某者,其父任要职于福星面粉公司,其次子病伤寒甚剧,诸医束手。其子因常问道于余,对于余之学说,影响稍深。于是延余往诊,则高热两旬不退,神昏谵妄,前医佥谓热入心包,主用清宫。余心知其非,拟与姜、附、麻、桂一方,服后诸恙依然,晨又为处方如昨。徐氏慌乱之余,又延名医某某等会诊,皆认为热药之误。一医且笔之于方案,谓邪入心包,误投辛燥,法在不救。于是怨尤群集其子。其子惶惶然趋车来访,不遇,又追踪至余亲戚家,窘态毕露,要余同归。余怪之,问曰:“前方服后,厥恙转好否?”徐子曰:“勿也。”余曰:“然则转变否?”曰:“未也。”余曰:“不好不变,药力未及也,何用惊为?”徐子嗫嚅曰:“名医某某等,佥谓服师药已无救矣。”余慨然曰:“若是,吾之咎也。”与子同归,既入门,某医方蹒跚下楼,相遇于楼次,时余方悬壶未久,夙在医会,心识其人,因恭叩之曰:“病者何如?”某医口衔雪茄翘指仰首而言曰:“休矣。”岸然扬长而去,其一股傲慢不逊、老气横秋之态,令人忿满难受。无已,忍气而入病室,其父蹙额相迎,其母悻悻相视。径诊其脉,信如徐子言,无佳象,亦未变也。乃询徐父曰:“主翁促余来,将何以为命?”徐父忸怩良久,讷讷曰:“无他,豚儿病笃,愿先生竭力焉。”余曰:“然则晨方服未?”徐父恧然曰:“顷间名医会诊,以为非是,未敢服也。”余曰:“然则名医必有奇方能立起沉疴者矣。”徐父愀然曰:“名医谓误服辛燥,不可救也。”言下唏嘘不已。余曰:“有是哉,病以吾药而剧,吾固不得辞其责。然吾知此病之不即死也。吾使人来侍病者五日。向所服药,过五日,其药性当已消矣。其不及五日而亡者,药之过也。吾诊所有招牌三,任汝三子撤下而毁之,主翁其鸣之报端,为庸医杀人之戒。苟过五日而不死者,非吾之罪也,任令更医调治,吾不复诊矣。”徐父长揖而谢曰:“吾辈固深信夫子者,医家有割股之心,先生既知其不死,幸始终拯救之。”余曰:“诺。虽然,有义务必有权利。”徐父欣然曰:“设吾子而生也,凭夫子之言,酬报不敢吝也。”
余莞尔而哂曰:“味菊岂贪酬报者哉!”徐父愕然曰:“然则夫子将何以教我,如夫子言,勿敢靳也。”
余曰:“取顷间毁我者之方案,交余收存,病愈后,即以此方刊布报端,言毁人者所不能治,而卒为被毁者所起,昭告天下之为父母者,俾知名医之言颇不可尽信,固不必明言为味菊所起也。所谓权利者,如此而已。”
徐父欢然曰:“谨如命。”其戚某,振臂而起曰:“他日病者起,而报章不为之宣发者,余愿负全责。”于是出纸笔,促余处方。余曰:“无更只字,连服两帖,不分昼夜进之,明早不需延请,余自来诊视。”遂长揖而归。次晨余径往破扉而入,朗声曰:“味菊来矣,昨宵病人不测未?”徐父自楼左趋跄而下,怡然而谢曰:“豚儿服夫子药,汗出热减,神静而得安寐矣,夫子真神人也。”复出纸笔,请处方。余曰:“无更只字,再服两剂。”次日仍照原方又服两帖,诸恙大愈。因谓徐父曰:“向者一纸热药,即被断为杀人。今连服六剂,而热退神清,岂天佑耶?”徐父谢曰:“微夫子真知毅力,犬子其坐毙矣,今而后始知名医之所以为名医也。”
其时国医界因力争卫生部排斥中医条例召开联合大会,众情激昂,议论纷纷,一致通过反对宣言。将散会,余若有所感,因起立向主席要求发言,主席许之。因问曰:“吾国医在社会上之地位如何?”答曰:“国医有数千年之历史,为大多数人所信仰,自有相当之地位。”又问曰:“国医缘何而得社会之重视?”主席曰:“此无他,国医能起人疾病,保障健康也。”又问曰:“有地位之国医,为社会信仰之中心,应有相当学识乎?”答曰:“诚然。”曰:“然则有地位之名医,一无相当学识,又复信口雌黄,攻讦同道而不负责任,吾侪当若何处置之?”主席慨然答曰:“此害群之马也,吾侪当除名惩戒之。”余袖出某医药方,将发言,时某医方高据主席团,会长知事不妙,亟摇铃散会,掖余入内室,长揖而谢曰:“今日为中医一致对外之际,请阁下顾全大局,勿以此授人话柄。”徐老相任亦从中调停,设筵于大加利。某某两医,强颜谢曰:“事出误会,愿阁下勿介意焉。”余亦一笑置之。自兹事起发生后,医界无复敢明目攻讦余者。或有见问于病家,但张口挢舌,作惊异态,曰:“峻哉!一击其可幸愈也。”如其不愈,摇首三叹而不语。此吾服膺真理,战胜邪说之一例也。
苏生曰:快哉!此吾师得意之逸事也。呜呼!事修而谤兴,德高而毁来。古今之所同慨,夫复何言。彼医阀,自恃名高,不可一世,得吾师小惩之,亦足为寒士扬眉矣。今当闻解惑之四。
师曰:大汗亡阳,久汗亡液,不当汗而妄汗之戒也。亡汗亡液,非汗药之过,医士发之不得其道也。夫亡阳者,虚脱之阶也。阳气之散失,或为妄汗,或为妄下,或为妄清。妄者,行之不以其理也。症候之反乎生理者妄也,越乎病理者亦妄也。医之为工,祛妄为事也。发汗之目的,在调节体温、排泄毒素也。亢温为生理所难忍,病理所不需,所谓妄也。凡物得其所需则适意而快然。故大渴得水,如饮琼浆;大寒得火,如亲冬阳;炎夏溽暑,雨过而人气爽适;肌腠壅遏,得汗而卫阳舒鬯。农夫耕作,汗出如洗,未尝亡阳者,以其汗之有当而泄之,非妄也。汗腺疲劳已甚,医者犹苛求其汗,如策耕牛于烈日之下,不恤其疲惫,而惟鞭挞从事,其有不力竭而猝倒者乎?大汗不致亡阳,亡阳者,医者妄汗之过也。汗资生于液,液资生于胃。久汗能使汗腺疲劳,其所以疲劳者,粮秣不继之咎也。夫汗多则液亏,水涸则引饮,生理调节机能也。彼浴室侍者,操劳于热气蒸腾之室,汗出未尝中辍,然未闻有亡液者,以其能及时补充其水分也。是故水浆之资源不断,虽昼夜挥霍,亦不亡液。
评按:“大汗不致亡阳,亡阳者,医者妄汗之过也。”问题在于,怎样算妄汗,怎样不算妄汗,祝先生自己没有进一步提示,因此这样的解答近乎空话。按一般人的想法,不该发汗的时候发汗,就是妄汗;或者,该发汗,但用药过峻,超过预期,也是妄汗。
先说第一条,伤寒发汗的指征祝先生没有说清楚。我们知道祝先生强调治疗伤寒需要发汗。他认为麻、桂为伤寒之主要药,无汗麻黄后入,有汗麻黄蜜炙,自汗桂、芍并用,汗多知、膏可兼。从他流传下来不多的医案看,大体上无汗的患者麻、桂肯定是用的,自汗的患者有的只用桂、芍,有的用桂、芍再加上麻黄。所以,问题主要在伤寒有汗、自汗等状态,具体是什么含义?有汗是不是指有汗而不畅,与自汗怎么区别,与作为顺候的自汗有节又怎么区别?还是自汗就是自汗有节的意思,具体又是怎样的表现?这些关键问题祝先生并没有说清楚,因此也就很难说清楚怎样用药了。
再看第二条,发汗药最峻烈的不过麻、桂了,若用麻、桂发汗都不至于造成大汗亡阳,那要如何才能导致大汗亡阳呢?祝先生光说自己用药不会导致亡阳,可是就是没说明原因。我们认为,关键的原因可能在麻、桂的剂量上。读祝先生的医案可以发现,麻黄大多用45克,桂枝也不过9克,这样的剂量与川医比起来要小很多。或许这可以叫峻药轻用吧,因此不会导致亡阳。
苏生曰:汗出水涸,则自然引饮,亦有不尽然者。夫湿热交蒸,热未胜湿,则郁闷自汗而不渴。热已旺盛,在经不在胃,则烦躁汗出而不渴;在下不在上,四肢濈然汗出,则燥结而不渴;在血分不在气分,则但欲漱水,昏沉而不渴。不渴者,不欲饮也。水饮中断,而汗出持续,体工为保持其仅有水分计,似不宜再令外泄,若再泄之,则为体力所不胜,是乃妄汗也。吾师主张始终用汗,将以妄为是乎?
师曰:渴者,体工需要水分之呼号也。夹湿不渴者,体中之水浊未净也。脾湿重者,官能障碍,是以虽热不渴。吾人体质上所蕴蓄之水分,约占全体百分之六十四,初非一汗而可尽竭其液者,是故汗出而水液足以维持其需要之成分者,无论在经在腑,皆有汗而不渴。即血瘀凝留,使水分不足,苟渴感健全,未有不渴者。夫漱水不欲咽,知内液之未竭,所谓局部干燥,犹是正气尚存。口干不欲饮,腺液分泌不旺,所谓津不上升,是乃阳用不彰。夫渴之感觉,司命于中枢,知渴不知渴,知觉神经之事也。脑府受病,则渴感知觉麻痹,即使水分挥霍殆尽,亦蠢然不能自觉矣。所谓昏沉不渴者,脑病也,非血病也。在经在腑,夹瘀夹湿,皆想象之词耳,此其四也。
评按:知道渴,会主动饮水。若不渴,则不会主动饮水,一面却不断地出汗,岂不要亡液?祝先生说人体水分占百分之六十四,不会一汗而竭。可是,陈先生的问题是“伤寒病期遥远,非可短期速愈也”,因此可能久汗亡液。祝先生还对所谓在经、在腑、夹湿、夹瘀导致的不渴作了论述。但是,像这样不渴而汗出,也不主动饮水,该怎么办呢?祝先生却一点都没有回答。接下来,陈先生还会追问。祝先生的回答“吾治伤寒……”云云,意思是他治伤寒是不会出现这些问题的,既然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,那就无所谓该怎么办了。这是不是应该视为搪塞呢?总之,这一问的回答,是不能令人满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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